言究院八零年代初，美國有一部電視劇，叫《霹靂遊俠》。劇裡有一台會說話的黑色跑車，只要按下一個叫 Turbo Boost 的按鈕，整台車就會騰空飛起，越過擋在前面的一切。
那時候，在地球另一端的南非，有一個十一歲的小男孩，也迷上了這部劇。
四十多年後，德州麥格雷戈的 SpaceX 火箭測試基地。一台跑車衝上坡道，倒過來，噴出白色氣流，在空中翻正，穩穩落地。這台車叫 Roadster 2，是 Tesla 的飛天跑車。它身上裝著和 SpaceX 一起開發的冷氣推進器，在發布會上，它甚至從一整排 Tesla 的車頂上飛了過去。
其實，這台車早在 2017 年就第一次亮相了。當時馬斯克說，2020 年就能上市。結果 2020 年沒來，之後一延再延，整整拖了九年。九年裡，網路上的嘲笑沒停過，很多人說，他又在畫大餅。
直到這一次，它真的飛起來了。
發布會隔天，馬斯克轉發了一支影片，把當年的《霹靂遊俠》和今天的 Roadster 剪在一起。他說：
這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節目之一！
當年迷上這部劇的小男孩，就是伊隆·馬斯克。他花了四十多年，把電視裡的科幻，開進了現實。
這個男人，還得是這個男人
發布會之後，頻道裡有觀眾留言說：「現在我確定了，他就是鋼鐵人。」也有人說：「伊隆就像個孩子，很真誠地興奮著，跟大家分享他的酷玩意。」還有一位觀眾寫道：「儘管不知道這有什麼用，但是有生之年看到這個，感覺非常幸運。」
而我覺得最適合這篇主題的，是這一句：「這個男人，還得是這個男人。」
你數數看他手上有什麼：做電動車的 Tesla；把火箭送上天的 SpaceX；讓沙漠和海上都能上網的 Starlink；人工智慧公司 xAI；社群平台 X；把晶片放進人腦的 Neuralink；在地底下挖隧道的 The Boring Company。任何一家，都足夠讓一個人寫進歷史。今年 SpaceX 上市之後，他一度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身價超過一兆美元的人。
可是你有沒有想過：這個世界上，聰明的人很多，有錢的人也很多，為什麼偏偏是他？
我們就從這台會飛的 Roadster 出發，把馬斯克的人生倒帶回去。你會發現，Roadster 這個名字，一路都出現在他人生最關鍵的時刻。
因素一：敢於歸零
故事要從 1989 年說起。那一年，馬斯克十七歲。
據傳記記載，他在南非的日子並不好過：在學校，他是常被欺負的那個孩子；在家裡，他和父親的關係很糟。而他心裡一直有一個地方，叫美國。他覺得，那裡才是偉大的事情有可能發生的地方。
他的母親有加拿大國籍，靠著這層關係，他拿到了加拿大護照。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：一個人離開南非，先去加拿大，再想辦法去美國。很多年後，他在推特上這樣寫道：
我十七歲來到北美，身上只有兩千美元、一個背包，和一箱書。
落地蒙特婁，他原本要去投靠一位舅舅，到了才發現，舅舅早就搬走了。第一晚，他只能去住青年旅館。接下來那段日子，他什麼粗活都做過，其中最辛苦的，是在伐木場清鍋爐：穿上防護衣，從一個小洞鑽進鍋爐裡，把又熱又黏的殘渣一鏟一鏟地鏟出來。時薪十八美元。他後來回憶說，在裡面待超過三十分鐘，人就撐不住了。他還是做了，因為那是他當時能找到、薪水最高的工作。
後來，他靠自己付學費，先在加拿大的女王大學念書，再轉到美國賓州大學，拿到物理和經濟兩個學位。1995 年，24 歲的他申請到了史丹佛大學的博士班。對很多人來說，這已經是一張人生勝利組的入場券。
但他只在史丹佛待了兩天，就決定休學。那時候網路剛剛開始冒頭，他覺得，如果繼續坐在教室裡，就會錯過這個時代。他揹著十一萬美元的學生貸款，跟弟弟一起創業，做了一家叫 Zip2 的公司。公司第一版的程式，是他自己一行一行寫出來的。
1999 年，Zip2 賣掉了，28 歲的馬斯克，人生第一次有了一大筆錢。他拿這筆錢做的第一件事，你可能猜不到：在矽谷買房子，和買一台他心中最好的跑車 McLaren F1 之間，他說「這根本不用考慮」。他買了那台 McLaren F1，再加一間比車還便宜的小公寓。
一個從小愛車的男孩，賺到人生第一桶金，先買的是一台夢想中的跑車。這件事你先記著，因為後面，車還會一次又一次回到他的故事裡。
十七歲，他放下了家，帶著兩千美元重新開始。二十四歲，他放下了史丹佛的博士學位，揹著一身債重新開始。很多人以為勇氣是天不怕地不怕，其實真正難的勇氣，是敢把手上已經有的東西放下，從零開始。
因素二：第一性原理
2001 年，馬斯克有一個很瘋狂的想法：他想把一個小溫室送上火星，讓全世界看到植物在火星上長出來，重新點燃大家對太空的熱情。
要送東西上火星，得先有火箭。美國的火箭太貴，他就飛去俄羅斯，想買退役的飛彈來改裝。結果談了幾次，對方的開價越來越高，還把他當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。
在回美國的飛機上，他打開電腦，開始算一筆帳：一枚火箭到底是用什麼做的？鋁合金、鈦、銅、碳纖維。這些原料在市場上值多少錢？算完之後，他發現一件很驚人的事——據他後來在訪談中的說法，一枚火箭的原料成本，只佔售價的百分之二左右。
那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，花去哪裡了？不是花在物理上，而是花在做法上，花在幾十年來大家一直「就是這樣做」的做法上。於是他得出一個結論：既然買不起，那就自己造。2002 年，SpaceX 成立了。
這就是第一性原理。聽起來很玄，其實很簡單：大部分人做決定，靠的是「別人都這樣做，所以我也這樣做」；而第一性原理是先把所有「別人怎麼做」放到一邊，問自己，這件事最底層的事實是什麼？然後從這些事實出發，一塊一塊重新拼起來。
做電動車也是一樣。當年所有人都說電池太貴，電動車不可能普及。他就把電池拆開來想：鈷、鎳、鋁、碳，這些材料在金屬市場上買要多少錢？結果發現，材料本身遠比電池的售價便宜。問題不在電池，而在做電池的方法。
回到這次的 Roadster。一般跑車要加速，靠的是輪胎抓住地面往後推，所以不管馬達多強，都有一個天花板：輪胎能抓住地面的極限。所有車廠，都在這個天花板底下比賽。
馬斯克問的卻是：為什麼加速，只能靠輪胎？
於是，原本在太空裡幫太空船調整姿態的冷氣推進器，被裝上了一台跑車。它直接向後噴氣，把整台車往前推，力量不經過輪胎，也就不受打滑的限制。Tesla 宣稱，這套推進器產生的推力，是輪胎所能傳到地面的力量的四到五倍。當然，平常開在路上，Roadster 還是靠電動馬達和輪胎；推進器只裝在 Thrust 和 Rocket 兩個高階版本上，用在短短幾秒的爆發加速。
第一性原理不一定讓你變得更聰明，但它會讓你看見，別人根本沒想到要去問的問題。
因素三：不斷試錯
X 上有一篇爆紅的貼文，超過一千萬人看過，連馬斯克本人都轉發了。
貼文講的是一位在 NASA 做了二十五年的退休工程師，六十二歲那年加入了 SpaceX。在 NASA，改一個設計，要開三次會、過兩個委員會、再上一個審查委員會；到了 SpaceX，他的新主管只跟他說了一句話：「能用，就做。不能用，週五前改好。」有一次他提議修改 Raptor 引擎的一個零件，從想法變成實物，只花了十八個小時。他說：
我去 SpaceX 之後，並沒有變聰明，我只是變快了。
NASA 曾經用內部的成本模型算過一筆帳：如果照傳統方式，由 NASA 自己開發一枚像 Falcon 9 這樣的火箭，要花大約四十億美元；就算把條件調整得最寬鬆，也要十四億美元左右。而 SpaceX 實際花了多少？大約四億美元。
同樣的物理定律，同一片太空，差了好幾倍的，是做事的方法。
傳記作家艾薩克森整理過馬斯克的「五步工作法」，其中最反直覺的一條是：能刪就刪。他甚至說，如果你刪掉的東西，事後沒有被加回來至少百分之十，代表你刪得還不夠多。
SpaceX 的星艦炸了一次又一次。很多人看了在笑，可是 SpaceX 把每一次爆炸都當成一批新的數據，下一艘，就改掉上一艘的問題。這次 Roadster 能在發布會上倒著飛出坡道再穩穩落地，背後又有多少次沒有人看到的失敗？這就是馬斯克的方式：不怕錯，只怕慢。
因素四：不下牌桌
2008 年，對馬斯克來說，是他人生最糟糕的一年。
2002 年賣掉 PayPal，他拿到大約一億八千萬美元，幾乎全部押在兩家公司上：做火箭的 SpaceX，和做電動車的 Tesla。
到了 2008 年，SpaceX 的第一枚火箭 Falcon 1 已經連續發射失敗了三次。另一邊，Tesla 也快撐不住了。還記得開頭那個名字嗎？Tesla 的第一台車，就叫 Roadster。這台車成本失控、一再延期，差點把整間公司拖垮。然後，金融海嘯來了。銀行不借錢，投資人也不敢再投。同一年，他當時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。
他的弟弟金博爾後來說：「我們不只是破產，是比破產還要破產。」
那時候，馬斯克手上剩下的錢，只夠勉強救一家公司。很多人勸他：選一家吧，至少保住一家。他沒有選。他把最後的錢分成兩半，兩家都救。
2008 年 9 月 28 日，Falcon 1 第四次發射。如果再失敗，SpaceX 就沒有錢發射下一次了。這一次，火箭成功進入了軌道。馬斯克後來說：「我們那時候，真的是靠最後一口氣在撐。」
12 月 23 日，聖誕節前兩天，NASA 決定給 SpaceX 一份運送國際太空站貨物的合約，價值大約十六億美元。他說：「我當時連電話都拿不穩。」第二天，平安夜，Tesla 在最後一刻完成了融資，活了下來。兩家公司，在同一個星期，從懸崖邊被拉了回來。
兩年後，2010 年，Tesla 在那斯達克上市。那一天，馬斯克就站在紐約街頭，身旁停著一台 Roadster。
很多人問，成功的人是不是比較幸運？也許吧。但運氣，只會留給在最黑暗的時候，還沒有下牌桌的人。
因素五：提前下注
看見未來的人其實不少，真正難的，是在所有人都還沒看懂之前，就敢把籌碼押上去，而且押了之後，能忍受很長一段時間被人嘲笑。
輝達創辦人黃仁勳在一檔熱門播客裡講過一個故事。2016 年，輝達做出了全世界第一台專門給 AI 用的超級電腦 DGX-1。他滿懷期待地發表，結果一張訂單都沒有。他說：
除了伊隆，沒有人要。
馬斯克跟他說：我有一家公司，很需要這台機器——不過，這是一家非營利公司。黃仁勳說，他聽到這句話，臉上的血都退光了。可是他還是做了。他親手把一台 DGX-1 送到舊金山一間很小的辦公室，裡面坐著一群研究員。
那間小辦公室，後來有一個你一定聽過的名字：OpenAI。
2016 年，全世界還沒有幾個人意識到 AI 需要多少算力的時候，馬斯克已經在下注了。他的押注不只這一次：2015 年，大家還覺得用衛星上網是天方夜譚，他開始做 Starlink；今天，Starlink 已經在全世界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提供服務。
而他押得最久、也被笑得最久的一注，就是開頭那台 Roadster。2017 年亮相，說好 2020 年上市，結果一拖就是九年。可是他從來沒有把這台車收回去，反而越加越大：別人笑他交不了車，他說，乾脆讓它飛起來。
他常常遲到，但他很少不到。提前下注的代價，就是要先忍受很長一段時間，被別人當成笑話。
回到那個小男孩
2018 年 2 月，SpaceX 最強大的火箭 Falcon Heavy 第一次發射。火箭上載的不是衛星，而是馬斯克自己的那台紅色 Roadster。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穿太空衣的假人，叫 Starman，車上的音響放著大衛·鮑伊的〈Space Oddity〉。那台 Roadster，到今天還在太空裡，繞著太陽轉。
同一年的 6 月 10 日，他在推特上寫：新一代 Roadster 會有一個 SpaceX 選配包，裝上大約十個小型火箭推進器。最後一句是：「也許，它們甚至能讓一台 Tesla 飛起來。」就在同一天，他也寫下了自己十七歲、帶著兩千美元來到北美的故事。
八年後，那台車，真的飛起來了。
Roadster 這個名字，一路陪著他走過了最關鍵的時刻：2008 年，它差點拖垮 Tesla；2010 年上市那天，它停在他身邊；2018 年，它被火箭送上了太空；而今天，它飛了起來。
所以，為什麼是馬斯克？
- 敢於歸零，讓他在十七歲上了那班飛機。
- 第一性原理，讓他看穿別人看不穿的問題。
- 不斷試錯，讓他跑得比所有人都快。
- 不下牌桌，讓他撐過了人生最黑暗的那一年。
- 提前下注，讓他總是比別人更早一步，走進未來。
但如果只能留下一個答案，我想是這個：很多人小時候，都在電視上看過會飛的車。只是長大以後，大部分人把這個夢放下了。而那個南非小男孩，四十年來，一直沒有放下。
你小時候，有沒有一個看起來不可能的夢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