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安妮·卡森接到诺贝尔奖电话时的样子:当时她正在厨房,接起电话,一脸孟克《呐喊》式的惊恐。
这张照片被发在诺贝尔奖的官方 X 帐号上,很快在网络上疯传。有网友评论:「我不认为你明白你刚刚对这个可怜的女人做了什么。这将会成为一个流传多年的迷因。」
没错,自诺贝尔文学奖公布之后,卡森迅速火出了圈,成为眼下话题度最高的作家。她的作品被热议,她的穿搭被时尚圈追捧。七十多岁的她,会戴着拳击手套走上讲台,只为反击困扰她的帕金森氏症;她是最不配合的受访者,也是最令出版社头疼的作家;她为逃亡了 22 年的哥哥,写了一本书。
这一篇,我们来聊聊安妮·卡森最不为人知的 7 件事。
第 7 件:最短的自我介绍
翻开安妮·卡森的书,作者简介通常只有一句话:
安妮·卡森生于加拿大,以教古希腊语为生。
更早的版本还要短:「安妮·卡森住在加拿大。」没了。
她 1950 年生于多伦多。父亲是银行职员,工作经常调动,全家跟着他在安大略的一个又一个小镇之间搬家。一个不停转学的孩子,最可靠的朋友,只有书。五岁那年,她迷上一本插画版的《圣徒传》,迷到想把书页吃下去,大人只好把书从她手里拿走。
高中时,学校的拉丁语老师刚好懂古希腊语,于是每天午休,单独教她。就是这些午休时光,定下了她一生的方向。一个用两千五百年前的语言工作的人,后来写出了当代最前卫的诗。
简介只有一句话,她的作品却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。她最有代表性的三本书,正好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:
- 第一本书《苦甜的爱欲》,是一部学术著作,写古希腊诗人莎芙自创的一个词:「甜苦」。爱,同时是快乐,也是痛苦。
- 《红的自传》是一部用诗写成的小说。她把希腊神话里被海克力士杀死的红色有翼怪物,改写成一个暗恋的少年。
- 《丈夫之美》用 29 段「探戈」写一场婚姻如何瓦解,也让她成为 T.S. 艾略特诗歌奖史上第一位女性得主。这场婚姻的主角是谁,我们留到最后再讲。
诗、散文、学术、翻译、歌剧,她全都写,也全都打乱。诺奖说她「创造了新的形式」,说的就是这种无法归类。
第 6 件:最会穿搭的诗人
在文学圈,安妮·卡森是公认的穿搭高手,她的品味也吸引了时尚圈的关注——据说她推掉了 Prada 和 Celine 的代言邀约。
她拒绝装年轻。白发和皱纹在她身上,不是憔悴,而是分量。她偏爱中性风格:西装、背心、工装夹克、领带,是她公开亮相时最鲜明的标志。她喜欢用一小块亮色点亮全身,用得最好的是红色。别忘了,她最有名的书,就叫《红的自传》。
但她笔下最动人的一件衣服,是父亲的旧蓝色开襟毛衣。她的父亲晚年罹患阿兹海默症,她为此写了一首诗,叫〈父亲的旧蓝开襟衫〉。
原来她穿的不只是风格,还有思念。
第 5 件:最让出版社头痛的作家
安妮·卡森对书长什么样子,有近乎苛刻的要求。
她的诗集《漂浮》,是装在一个透明塑料盒里的一叠散页小册子,没有固定顺序,读者想怎么读,就怎么读。另一本《夜》更夸张:它不是一本书,而是一个盒子,打开后是一整张手风琴式折叠的长纸,没有页码。
据说她要求出版方保证「好的品味」,封面封底不准放推荐语。这些要求,让她的书看起来格外简洁、纯粹。
而《夜》这个盒子里装的,是她一生中最痛的一个故事。
第 4 件:最不在乎名利的得主
回到那通诺奖电话。电话打来时,她正在厨房喝茶、读书评,准备扫地。电话一响,她就关掉,一次又一次。
终于接通后,她对诺奖的工作人员说:「你们都疯了。」工作人员问她打算怎么庆祝,她说:去森林里散步,这样就不用接电话了。然后,去听安静。
问到 1,200 万瑞典克朗的奖金,她说正在想办法把钱送出去:她支持无国界医生,而且「我有个朋友需要一栋房子」。
第 3 件:最漫长的告别
安妮·卡森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哥哥,叫麦可。
年轻时,麦可开始贩毒。1978 年,为了不坐牢,他逃离加拿大,从此在欧洲用化名生活。二十多年里,他只打过寥寥几通电话。
2000 年,他突然又打来了。兄妹俩约好在哥本哈根见面。就在她出发前一个星期,电话再次响起。一个陌生女人说:
妳不认识我,但妳哥哥刚刚死在我的浴室里。
那是麦可的妻子,两人在哥本哈根结婚了 17 年。更残酷的是,消息晚了两个星期才传到她这里:葬礼已经办完,骨灰撒进了大海。
她能做的,只有为哥哥做一本书。她找来两千年前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写给亡兄的一首诗,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,再把哥哥的照片、信件和碎片般的记忆,贴进一本手工笔记本里。
这就是《夜》,那个灰色的盒子。诗的最后一句,她译作:「兄弟,永别,永别。」
第 2 件:戴着拳击手套的诗人
2024 年,安妮·卡森公开了一个消息:她被诊断出帕金森氏症。
对一个一辈子「玩文本」的人来说,最先背叛她的,是手。她写过,自己喜欢把思想整理成形状,可现在,形状在她手里散开了。她的笔迹,开始像风中的芦苇一样摇晃。
她没有躲起来。她去学了拳击,当作治疗。在普林斯顿的一场讲座上,四百多人看着这位七十多岁的诗人,一边演讲,一边由身边的人帮她戴上拳击手套。
病痛没有让她停笔。她把病写进了作品,就像她把父亲的失智、哥哥的死,都写进了作品一样。
而那个帮她戴上手套的人,就是开头那张照片的拍摄者。
第 1 件:拍照片的那个人
那张出圈的照片,最值得关注的人其实不在画面里,而在镜头后面:卡森现任丈夫,罗伯特·柯里。
不过在说他之前,得先说说卡森的第一段婚姻。1972 年,安妮·卡森第一次结婚,之后的八年,她一直用丈夫的姓发表作品,连博士论文的署名都是那个姓。1980 年两人离婚。二十年后,她把这段婚姻写成了《丈夫之美》:29 段探戈,一步一步,跳到结束。
后来,她在密西根大学任教时,遇到了罗伯特·柯里,一位加拿大视觉艺术家,也做行为艺术和空间设计。对第一任丈夫,她写了一整本书;对这一位,她只用了一个称呼:「合作者-丈夫-人」(my collaborator-husband person)。有时候,她还叫他「随机器」(the Randomizer)。
这个称呼一点都不浪漫,但很准确,因为他们的婚姻,首先就是「一起做事」:《夜》那个灰色盒子,是他设计的;他们一起登台,把诗、舞蹈和影像混在一起演出;他们还一起开了一门课,叫「自我马戏团」,一门不写字的写作课。
卡森说过,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是个视觉艺术家,而不是语言艺术家。一个负责文本,一个负责形状,刚好凑成一套。
柯里说过一句话,大概最能解释他们的关系:「一天里能做的最美好的事,就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思考。」说完,他又转头对卡森补了一句:「不过妳大概只想钻回洞里吧。」
一个话多,一个话少。一个负责接电话,一个负责关电话。
2022 年,两人一起成为冰岛公民,在雷克雅维克安了家。诺奖电话打来那天,也是他接起电话、逼她回调、按下快门,还在电话里插了一句:「我是丈夫。你们欠我一个人情。」
所以这张出圈的照片,其实也是两人的一件合作作品:她负责惊讶,他负责按快门。
然后,两个人一起出门,去森林里,听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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